台上台下--高中时候写的短小说
我经常做相同的一个梦，梦见自己走进一个古老的戏院，应该有很多年的历史了。
台下一片寂静，整个戏院的灯光逐渐淡下来。台上的幕布缓慢地拉开，蓝底黑字，“牡丹亭”三个字龙飞凤舞。
【蝶恋花】响起：“……但使相思莫相负，牡丹亭上三生路。”吴侬软语，水磨之腔。由远及近，一唱三叹。世间怎会有如此动听的词句。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。”杜丽娘偷游花园，在大好春光的感召下，梦里与柳梦梅相遇相恋，因梦生情。既然是梦境，梦醒后身旁自然是空无一人。我看着台上杜丽娘在左右张望的失魂模样，竟发现她的眼神和镜中我的眼神如此相似，同样的茫然无措。可是当我回忆起和他初次相遇时的情景，我的脸上又会不自觉地露出和梦中杜丽娘那般甜蜜的微笑。
我们的第一次相遇，是在公共汽车上，炎热夏季里的公共汽车总是格外地拥挤。那是上班族们上班的时间，而我们都是逃课去看画展的学生。在十字路口前，司机的紧急刹车让正在走神的我由于惯性撞上了他的肩膀，还扯断了他的书包背带。我面红耳赤地连声道歉，而他确是一脸的面无表情，那一句简洁的“没关系”也让人听不出有任何的情绪。那天画展里的作品我已经不记得有哪些了，印象里最深刻的是在展览馆里我跟随在他的后面，他那提着书包的背影。记忆里的白衬衫似乎特别的耀眼。
以后的我才渐渐知道，他是一个安静而不张扬的男生，在陌生人面前永远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
台上的戏渐由“梦中情”转为“人鬼情”，柳梦梅“拾画”时的惊喜万分，杜丽娘的鬼魂与柳梦梅相会时的喜极而泣，一点一滴地牵动着台下人的心。
人间自是有情痴。
我和他的再次见面颇为戏剧性。他在公共汽车上捡到了我的学生证，拿到学校交还给我的时候我正因丢失学生证而被老师责备。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，天空一片火红。我站在操场上看着满天的晚霞痴迷了，很少能够看到那么漂亮的晚霞，我一直仰头看着直到晚霞慢慢地褪去。我没有去注意他当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。我们坐在公共汽车上没有说话，就那样沉默地坐着。只是他临下车前对我说：“下次我带你去看晚霞吧。”
台上杜丽娘一扭腰一转身，水袖舞动，极尽凄美。只不过戏已是渐入佳境，她的眼中已经不再有当初的无限落寞了。
后来的我们不仅一起去看晚霞，还一起牵着手走过城市里的大街小巷，一起耗费一整天的时间只为了寻找那一两张喜欢的CD，一起跑到大厦的天台上看烟花。可是，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中，他轻轻地告诉我：“我要去美国读书了。”声音很低，我却听得非常清楚。他的眼里有着留恋，而我只能假装看不见，转过身不让他看见眼眶里的泪水。
“我欲去还留恋，相看俨然，早知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。”透彻心扉的词句。他离开的那一天我没有去机场送他，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一架架飞过的飞机。玻璃窗里我那模糊的脸，眼中是无尽的落寞。
戏至尾声。“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描画”，柳梦梅牵着杜丽娘的手。终于是大团圆结局。
杜丽娘上天入地，只为那一往情深。缠绵四百余年的爱情传奇。
抽屉里放着他送给我的一张图片。还记得那个下着绵绵细雨的下午，他兴高采烈地拿着这张图片，让我退后几步仔细瞧看。原本我以为是抽象画的图片，在相隔几步的距离里，却拼凑成四个清晰的字。我喜欢你。简单的四个字，在那张图片里却显得异常美妙。
回忆二字只有十划，有时竟是如此地沉重。
我在梦里雷鸣般的掌声中醒来，四周一片黑暗。闭上眼睛还可以回想起梦里的那个戏院，台上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深情凝视。
我已经不敢在那些我们共同去过的地方停留太久，害怕太多的回忆会如潮水般涌过来，让人措手不及。我只能在冰冷的电脑前，看着屏幕上的只言片语，在寒冷的夜晚里想象着他所处的那个有着温暖阳光的中午。
“生生死死随人愿，使酸酸楚楚无人怨。”杜丽娘在唱这一句时，会否和我此刻一样寂寞呢？天涯两端，漫长的想念在未知的等待面前，会融化成无边的难过。
是谁说过的，人生如戏。曲终人散，出得了戏的是回到现实，出不了戏的便是荒唐了。但是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，有些人注定忘不掉。
他说，在很多个夜晚里，我都会在想，你正在另一个半球的白天里做些什么。我们的戏台那么大，你在那端静静地想念，我在这端寂寞地等待。
太平洋的面积17 968万平方千米，我们之间相隔超过两万千米的距离。倘若我会飞，亦愿意拼尽全力飘洋过海，只为大洋彼岸那个我爱的人。
但使相思莫相负，牡丹亭上三生路。
[ 本帖最后由 面包 于 2008-1-20 11:54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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